邓曦泽:中国现代化进程会否再次打断
2020-10-16 19:56:02
  • 0
  • 1
  • 6

来源:国际关系预测

联合早报

中国现代化进程是否会被打断,可从现代化所需条件入手来分析,即内部条件和外部条件。内部条件就是执政者有意愿现代化,并激活国内资源,包括人财物力。外部条件就是对国际环境的需求或依赖。

中美关系持续恶化。2020年7月23日,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在加州发表极端讲话。9月30日,美国众议院中国工作组称,美国现在最大的挑战就是中国,“这是一个世代挑战”,并称“我们要确保,未来一个世纪还是美国的世纪”,这就有点国际领导权不可转移的国际专制主义味道了。

尽管美国共和民主两党党争激烈,但在对华问题上却高度一致。中美关系的进一步恶化不禁让人担心:中国的现代化进程是否可能被再次打断?

这并非危言耸听。在近代史上,中国现代化进程曾两次半被打断。第一次是甲午战争,第二次是抗日战争。朝鲜战争或许可以算半次,因为它使中国被迫向苏联一边倒,加剧了与西方世界的隔绝。

中国现代化的条件及其变化

中国现代化进程是否会被打断,可从现代化所需条件来分析,即内部条件和外部条件。内部条件就是执政者有意愿现代化,并激活国内资源,包括人财物力。外部条件就是对国际环境的需求或依赖。

从对内外条件的依赖程度看,与改革开放时期相比,前两次现代化主要依赖国内条件,对国外条件依赖较小,这是当时的客观环境决定的。因为,第一,前两次现代化时期,由于交通、通讯等技术手段还相对落后,生产要素的全球配置成本远大于第三次。很难想象,晚清和民国时期,中国有从海外进口铁矿石来炼钢的需求。因为从国外进口矿石炼钢,成本过于高昂。

第二,这个时期的国内国际市场尤其是国际市场,远不如第三次现代化时期大。第三,国内资源远未充分发掘,对国外资源需求也不大。中国缺的,主要还是智力和资本,而非资源和能源。智力包括科学、技术和管理经验,以技术为主。

但在第三次现代化中,中国对外部条件严重依赖,而且某些方面的依赖度还在持续增加。中国现代化所依赖的外部条件,可以概括为一个主条件,三个子条件。主条件是全球化。由于全球化蕴含全球市场化,所以,市场化不作为独立的条件。三个子条件:智力、能源和资源通常能从国际市场购买。这三个子条件就是中国经济发展的外部生命线。其中任何一子条件不满足,中国的发展进程都可能会被严重阻碍。

现在,姑且不谈是非对错,只谈利害得失,讨论中国现代化进程被打断的可能性与后果。一言蔽之,中国现代化进程首先可能从外部打断,然后,这种外部环境的恶化传导至国内,可能严重影响内部条件的改变。

外部生命线被打断之风险

一、中国现代化对外部条件的依赖。如果美国同盟对中国实施技术禁运,中国的技术虽然也会发展,但发展速度会大幅减慢,且很可能与美国同盟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。

如果只是技术封锁,中国可在现有技术水平上前进,维持国内技术与生活水平,基本没有问题,因为技术本身是可以不断重复使用的可再生资源。比技术禁运更严重的,是能源和资源的禁运与封锁。如果美国对中国进行能源和资源封锁,包括封锁马六甲,禁止商船(包括中国商船和外国商船)通向中国,中国经济很可能会急速陷入混乱甚至崩溃。

以石油为例,中国所需石油,超过70%需要进口,其中海运石油超过60%。只要海外石油不能到达中国,中国经济就非常危险。如果再加上技术禁运及其他能源、资源禁运,中国经济就更加危险,其后果非常严重。最直接的后果是,产品成本将大幅上升,甚至会因缺乏原材料而产能不足,继而失去国际竞争力。

同时,缺油或油价大幅上涨,必然使汽车产业大受打击,甚至崩溃。以石油短缺为代表的能源、资源短缺导致的延伸后果,如大规模失业,几乎不敢想象。

或许有人会提出:是否可以扩大从俄罗斯的进口,以弥补石油短缺?争取俄罗斯是必要的。但有两点须要考虑:第一,俄罗斯的可靠性需要评估。第二,即便俄罗斯支持中国,它也未必有足够的能源和资源满足中国的需求。

二、围死、困死:美国切断中国经济生命线的步骤。美国当然不会随便切断中国经济生命线,因为它需要寻找适当的理由。虽然这个世界还是无政府性质的,但并非毫无道义。如果美国蛮横切断中国经济生命线,中国必定会据理反击,美国的盟国也未必会答应参与制裁中国。没有盟国的参与,美国的制裁效果就会大打折扣。

美国切断中国经济生命线,必须要有被美国同盟认可的合法性(相当于世界舆论)。其基本步骤如下——

第一,挑唆、激化中国与周边国家和地区矛盾,让中国卷入美国代理人战争。

第二,美国同盟利用其国际话语权,制造国际舆论,将中国置于不道义境地,并给中国扣上“侵略国家”“流氓国家”或“恐怖主义国家”等帽子。

第三,美国同盟甚至更多国家对中国制裁。一旦中国被扣上上述帽子,美国就会率领其同盟国对中国制裁。而美国同盟之外的一些国家,由于主动支持美国的主张或被动受美国的威胁,也会参与对中国的制裁。

第四,有了上述步骤,美国同盟就可以对中国进行技术、能源和资源禁运与封锁,切断中国经济生命线。其中,包括封锁马六甲海峡,禁止与中国贸易的商船通过马六甲海峡。

美国对中国的技术禁运和封锁其实已经开始了,如对华为、中兴以及另一些中企的制裁。只不过,目前还只是点上的制裁(即针对具体企业的制裁)。如果中国处置不当,落入美国的圈套,引发美国同盟的制裁,彼时的制裁将是全面禁运和封锁。

外部生命线被打断之后果

由于缺乏技术、能源和资源(尤其是能源和资源的缺乏),中国经济会很快陷入混乱甚至崩溃,旋即导致中国社会陷入混乱甚至崩溃。彼时,或许只有采用配给制或战时管制手段,才能维持基本生活和社会秩序。这不难想象。

中国外部环境恶化的后果,主要不在于一场或几场中小型战争及其给中国所带来的损耗,而在于被禁运、封锁导致的后果。同时,非常麻烦之处在于,中国很难反制美国。原因有三:第一,美国经济生命线离中国太远。第二,中国的军力及其投放范围无法危及美国经济生命线。第三,美国的技术、能源、资源自足性远高于中国。

所以,美国能够切断中国经济生命线,而中国不要说切断美国经济生命线,甚至连有效干扰都成问题。虽然美国同盟制裁中国,也会有损失,但损失会小得多。他们的技术、能源和资源自足性远高于中国,且能随时在国际市场购买到他们所需要的东西。他们的损失主要是,在一段时期内,产品成本会提高,生活质量会下降,但中国遭受的损失要大很多。

美国几乎不会与中国直接交战,尤其是早期,因为中国是军事大国,也是核大国。中美直接开战,即便美国胜利,它自己的损失也会很大。而且,中美开战,几乎毫无悬念会演变为第三次世界大战,甚至核大战,世界都有可能毁灭。

美国打压中国的最佳策略,是通过上述策略围死、困死中国。既然能围死、困死一个大国,为什么要采用战争呢?美国即便参战,在时机上也会选择中国被围困得半死的后半场。

重复“救亡压倒启蒙”

面对美国同盟的压力,中国可能改变对内策略,重复“救亡压倒启蒙”的路径。前两次现代化失败,主要原因有二。第一,统治者要求一致对外,强调统一性,从而丧失必要的多元、自由、开明与包容的社会空间,进而使整个社会的积极性和创造力都被压制。第二,过于看重物(经济、军事)的现代化,而弱于人和社会的现代化,拒绝学习西方先进制度和文化。

连晚清开明的洋务派代表人物李鸿章都认为,“中国文武制度,事事远出于西人之上,独火器万不能及”。这导致,当统治者要收紧社会空间时,民众不知其然,更不知其所以然,懵懵懂懂就接受了统治者的限制和规训,被重新装进笼子里。

从维护美国国家利益和国际霸权的意义上讲,美国组建反中同盟,就是希望将中国逼回闭关锁国的状态,因为唯有欲图将对方逼入一个特定的时间和空间,才有组建己方同盟的必要,也才有冷战的必要。这个道理是一般性的。

而一个国家被动或主动被主流世界孤立,闭关锁国,其后果是什么,不难理解,几千年的世界史和中国史都可以回答这一问题。尤其是,反思晚明以来中国开放性日益降低,及1949年后一段时期中国的封闭(尽管这未必是主动的)所导致的恶果,就不难明白,如果中国重蹈“救亡压倒启蒙”的覆辙,就正遂了美国的愿。

不过,在当代中国,完全退回到闭关锁国的状态(尤其是冷战时期中美关系那种状态),比第一、二次现代化更难。因为,第一,在信息时代,国民对外国的了解,跟前两次现代化时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,所以,国民反对闭关锁国的意识更强,而这将构成无处不在的反闭关锁国的动力。

用经济学的话讲,执政者闭关锁国的交易费用非常之高。第二,闭关锁国直接打压中国经济和社会发展,民众生活水平可能迅速下降,这将导致维稳和统治的成本迅速上升,进而不可持续。

在这种情况下,如果执政者非得要以压制社会来获得所谓的统一和团结,交易费用可能非常高,甚至可能导致政权解体。

现代化持续的基本保证

要使中国现代化进程持续进行,首先须要稳定对内策略。对内策略的基础是继续坚持改革开放,关键是坚持真正的法治、市场经济。最为重要者,是要坚持真正的法治,并用法治来保障市场经济。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曾指出,法治是经济发展最重要的单一促进因素;离开了法治,其余一切都是空谈。

对内坚持现代化意图和政策,包括人和物的现代化,是中国现代化进程持续、健康推进的必要条件,进而也是改善外部环境的重要条件。若无这一条件,外部条件再好,也没用。其中,人的现代化尤须加强,而法治为首要之务。否则,物的现代化也不可持续。

其次,在对外策略上,坚持和平外交,不作扩张性和挑衅性举动,不主动改变现状。尤其是,要尽量避免发生战争,以免落入美国的圈套,被美国置于不义之地,进而被制裁和封锁。须要强调的是,最严重的后果不是战争损失,而是因战争而被禁运和封锁。

或许有人说,既然美国已把中国当对手,中国又能怎么样?对手并非一成不变。如果不能直接改变对手,就只有通过自己来改变对手。即便对手不能改变,也只能通过完善自己来抵御对手,而不能退回闭关锁国状态,中断现代化进程。

在全球化背景下,对内策略与对外策略紧密关联。在当前的对华施压中,美国附加了许多意识形态。如果中国能真正坚持改革开放,推进法治、市场经济建设,虽然未必能改变美国打压中国的态势,但至少能降低美国对华政策的合法性,争取更多的国际同情、理解与支持。同时,真正坚持改革开放,也有助于国家之强大,提升对美博弈能力。

(作者是四川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,博士生导师)

最新文章
相关阅读